更新时间:2017.06.05

抬头望见鹊巢(九华山游记)

天数:2 天 时间:5 月 人均:800 元 和谁:亲子
玩法:人文,自由行,周末游,小资,摄影,自驾,奢侈
作者去了这些地方:
九华山
化城寺

发表于 2017-06-05 19:02


上个周末,应朋友之邀,陪着母亲游九华,入住在九华山景区内目前唯一的一家精品民宿——半出美宿。遂有此文。

——作者:许承



抬头望见鹊巢,它仿佛刚被一阵风从《诗经》里吹来的,乖巧地吸附在卧室天花一角。我毫不犹豫地要了这间房,母亲和女儿几乎同时连声说好好好。把大自然的风景不留痕迹地搬进旅馆,真乃别出心裁,裁出一片奇绝,让人感觉好似住在盎然生机里。



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我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放下一切,上九华山悠闲自在地消磨七十岁的第一天。下榻之处是朋友推荐的,听名字就很有禅意——半出美宿,像个隐士隐在一条麻石小巷内。也不难找,化城寺出门右拐就是——就是活跃在这座开山祖寺放生池边那一群白鸽回家的路线。



黛瓦白鸽,梵音袅袅,踱在这样的小巷,不必担心车来车往,走走停停也全然不是因为熟人和红绿灯。鸽子们随心所欲地飞来飞去,俘虏了祖孙俩的眼神。我悠哉游哉地打量着尽头疑是省略号的石板小路,仿佛每一块沧桑而光滑的麻石都是时光的硬盘,记录着这座佛山的前世今生,记录着世代九华山人的智慧和情怀。据说这栋民宿的前身是九华山文化馆,乍一看,外观虽不惊人,气质格外与众不同。墙缝里冒出的野花,紫色的忧郁而不失贵气,宛若皇家流落民间的格格;而黄色的,在微风中尽显古灵精怪,好比文学史中两位有名有姓的尤物——晴雯或黄蓉。



每临禅境,脑中常如炊烟一般淡出一缕一缕的美好。这会儿把自己镶嵌在时光的小巷,真应了这句禅诗“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随那“半”字,淡出一瓣瓣美丽的汉语:“半个月亮爬上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半部论语治天下”“花开半看,酒醉微醺”,还有清代李密庵《半半歌》,我大致能背出前半部: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心智。



这《半半歌》说白了,是对中庸之道的阐释,将世间冷暖、得失、出入、是非、进退、喜怒等和盘托出,在对天地万物的悲悯中,又有着达观超然的人文情怀,一派大智若愚。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一书中曾引用《半半歌》,他相信“一种注重无忧无虑、心地坦白的人生哲学,一定会劝我们脱离一种太匆忙的生活”,也就是他常挂在口边的“半半哲学”。



化城寺门前的放生池也是半圆,九华山素来儒释道相融。这么看,无论在俗在教,出世入世,“半”境皆为上。以“半出”为名,这家旅店的主人不俗。



二层的小楼,有客房十间,因是熟人介绍吧,主人热情地领我一一参观,像是在得意地展示他创作的一件件艺术品。十间房又好比主人十个可爱的孩子:清和、清圆、清影、清极、观起、听竹、暗香、真味、朗栖、自在。每个名字像女史般优雅地端坐在房门上,完胜大宾馆客房那些干巴巴的数字代码。随意浏览,看得出主人是颇费一番心思改造、装修、装饰。或袅娜或粗朴的茶具、像是从阿房宫拆过来的洗浴间原木推拉门、升起可作桌喝茶降下可铺床睡觉的榻榻米、天花上露出树枝稻草的鹊巢、莞尔一笑的水龙头、横卧床头的古琴、直叫人忆起青葱岁月的木质小阁楼、无论月光泼洒都值得发呆的小轩窗、公共空间的静水流深及书画笔墨纸砚……无处不显出设计者青苔般细密柔软的心思。于此,你能一下子觉悟人生“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



就一鹊巢,中国人可以道出许多名堂。譬如“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当然,才上初中的女儿目前只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真正领悟得靠成长。“乌鸦反哺”的故事,好多好多年前女儿便可流利地讲述,而今是我在践行,相信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还有一种特殊的鹊巢叫燕窝,金丝燕的。”母亲说。母亲是医生,从来不相信市面上包装得花花绿绿的保健食品,退休后专门研究针对家人的养生食谱,家里那些熬制汤料所用的大大小小的瓦罐熬得好像从半坡遗址淘来的。母亲的汤,其实就一个味:母爱勾兑岁月,浓淡相宜。



祖孙仨故意挤在“朗栖”那张大木床上,好比挤在一个温暖的鹊巢,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女儿先睡着了,说着说着母亲也睡着了,我望着天花上的鹊巢不知啥时开始做梦的。梦里恍惚听见雏鸟奶声奶气地撒娇,鸟妈妈轻声哼着摇篮曲……睁眼,窗外一片鸟鸣。九华一千寺,撒在云雾中,想来这些早起的鸟儿,定是赶着去衔拾那飘散在云雾之中的钟声、罄声、木鱼声。


本文原载于2017年5月19日《安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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