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5.08.08

流浪北欧,Day11 特隆姆瑟—《1973年的弹子球》,总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之间就俘获了我们的内心

发表于 2014-06-03 08:36



被冻醒的感觉委实难受,就像宿醉醒来的清晨发现自己倒在僻静的小巷似的。

看看时间,八点刚过,这一觉只维持了不到六小时。我坐起身来,休息区静悄悄的。周围的散客们大都还在睡梦中,场面如同泰坦尼克号沉没后一切归于平静时那样。


腰酸背疼,睡沙发的后遗症。鼻尖冰凉冰凉的,没准冰精灵刚刚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也未可知。太阳还是没有从云层中挣扎而出,偌大的玻璃窗外,景色与六小时前没有太大差别:绵延积蓄的云、灰暗的海面和若隐若现的于天边徘徊的群山。


我钻出睡袋,穿好外套,拿着杯子来到隔壁的酒吧中。酒吧当然还没有开门营业,哪个酒吧也不至于在清晨八点开门营业。我在24小时供应的热水壶里接了水,泡了袋咖啡。一股苦涩又香甜的味道渐渐在口中扩散,缕缕白气俨然妙曼的瑜伽舞者由杯口柔柔的飘出。我看了一会儿这舞蹈,旋即再次向玻璃窗外望去。邮轮正不易察觉的向北极圈内驶去。这船身委实巨大,连一丝晃动都感觉不到。如此钢铁巨兽是怎么在水面上漂浮的呢?


回到休息区,依然一片寂静,谓之墓地般的岑寂也未尝不可。我钻回睡袋,看起书来。

离开罗佛敦群岛后,邮轮向着下一处目的地进发。由于Hurtigruten公司不能拼舱,而单人舱票动辄都要二三百英镑,约合人民币两三千元,我最终买了七十六英镑的散客票,这种票只能在七层大厅的休息区睡沙发。当时还觉得也就是我这种苦哈哈的背包客才会买,没想到这么多老老少少的外国人几乎把这里占满了。人们歪七扭八的睡在沙发上、地上,有的裹着毯子,有着盖着外套,几乎都紧紧巴巴的蜷缩在一起,仿佛一夜间回到了出生前的状态。看来北欧的消费水平,对那些我们眼中富有的外国人来说一样高昂的难以接受。


邮轮要去的地方名为特隆姆瑟,是挪威第三大、也是其北部最大的城市。特隆姆瑟被称为“极光之都”,从这名字就可以知道它位于北极圈内。只可惜现在是极昼,能看到极光的几率是零,而我之所以要去那里,是因为到芬兰的罗瓦涅米的大巴在那里发车。

游客们陆陆续续的苏醒过来,无一不眉头紧皱的舒展筋骨。十几天的旅行已经让我习惯了在陌生人面前醒来,也对陌生人在面前醒来见怪不怪。几小时后,我们终将纷纷散去,几乎百分之百的老死不相往来。得得,靠近北极圈,连思想也一并冰冷起来了吗?


喝完咖啡,身体多少暖和了些,我把睡袋叠好装进大号背包——总不能一直像个蚕蛹一样在别人面前拱来拱去。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亚洲面孔,想必谁也不至于在临近盛夏的时候跑到几万公里外的北极圈里做什么劳什子的事情,况且又看不到极光。这种时候,应该去热带的海滩,边看比基尼美女边在遮阳伞下喝冰镇的果汁才是吧——啤酒也不错。想到这里,肚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咕咕叫个不停,感觉简直一瞬间就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一般。五郎呦,孤独的美食家,我可是能百分之百理解你的人哪!


背包里仅存的能直接吃的食物只剩下一罐桃罐头,也许其中隐藏着万千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也未可知。热气腾腾的火锅、刚出炉的包子、一股酸甜味的意大利面,会不会有这些东西轮番跳跃出来呢?我举起手中的铁皮罐,眼中发出恳切的目光——给个惊喜吧!


桃罐头果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我半天都没有合上嘴。在寻找拉环的过程中,我惊奇的发现这个罐头上下两面都平整的如素描课上标准的圆柱体。换言之,它并无拉环,而是需要专用的开罐器才能开打。回想在Leknes的时候,我只顾着注意价格,没有发现这不能说的秘密。拿着如供品般存在的桃罐头,晃一晃,有诱人的咕嘟声从其中传来,我想起小学语文课上的一篇课文——《乌鸦喝水》。

怎样才能吃到桃呢?我和乌鸦一同思考。身上仅有一串钥匙和一套不知是铁是钢的便携餐具。我拿出叉子开始在罐头上钻孔,希望这薄利多销的东西质量不要那么好。几分钟后,在我不懈的努力下,铁皮上那个浅浅的印记终于变得越来越薄,“嗵”的一声出现个小孔。从那个孔中露出一点桃丰腴的身姿,叉子的一个枝杈随之极不情愿的被压向与同伴相反的方向。


对面的夫妇听到响声,齐刷刷的看过来,我假装若无其事的伸直腰,握着叉子的姿势也变得舒缓许多,如同乐队的指挥。谁能想到吃个桃罐头还得像原始人钻木取火一样呢!


钻完第三个孔,我抖抖已经酸痛的手指和手臂,照这个速度估计一小时后才能让半圈的铁皮上布满小孔,没准还得休息一小时。而刚刚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对面的二人一直注视着我,露出不解的目光。开始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摸摸的,后来实在觉得不方便,便干脆“明目张胆”的卷起袖子,像要承担起维护世界和平重任般的钻起孔来。


稍作休息,我正打算继续下去的时候。夫妇中的男子起身向我走来,边走还边摸索着,难道要拍照不成?他戴着副酷酷的墨镜,胡子刮得一清二楚,短短的头发,发际线如潮水般渐渐退居向后,年纪大约四十多岁,面色和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里面套黑白条纹薄毛衣,配条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已经饱经风霜。他身后的女士则是一身浅蓝色冲锋衣,戴着黑色的发箍,扎着条紫色的围巾,身材瘦瘦的。


男子来到面前,略带羞怯的小声说道,“需要这个吗?”,说着还递过来什么东西。

我抬头一看,他手中握着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

一阵沉默,仿佛在火热的工作现场劈头盖脸的浇了盆冷水。

“哦,谢谢。”我在思维还没有运转过来的情况下,呆呆的说了这么一句,俨然有人躲在背后替我回答似的。

喂喂喂!我说大哥,你有工具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我这都满头大汗的钻裂了三块木片了,你才肯掏出打火机是吗?


男子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主动拿起桃罐头帮我用工具打开了。一分钟后,几片硕大的黄桃由罐底浮出,我想起了原始人初次吃到用火烤制的食物时的情景。我成功的维护了世界的和平。


吃桃的空当里,我和夫妇二人聊起天来。他们来自法国一座名为Strasbourg(斯特拉斯堡)的城市,女的叫Beatrix,男的是Laurent,当然这些英文都是交谈中他们动手写给我看的。B夫人曾经在国内的桂林市住过一年,略懂一点中文,知道我来自中国后,高兴的向我请教了很多汉字的写法,我也借此体验了一把“文字大师”的感觉。夫妇二人在罗佛敦群岛上小住了一周,这是要到特隆姆瑟住一晚后坐飞机回法国。我们互相给对方看了旅途中的照片,关系很快熟络起来。L先生笑着说,他刚刚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没早点过来帮忙。我说没关系,一般人也不会想出用叉子开罐头这样的馊主意。


交谈中,我不禁想起一路上遇到过的那些朋友们,知名的或不知名的,说过话或未说过的,国内的或国外的。为什么他们都能对初次见面的我——一个陌生男子——释出如此多的善意呢?难道在这新世界中不存在险恶的现实吗?怕是不至于万事欢歌,我想。然而,人们依然愿意向陌生人展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并提供实实在在的无偿的帮助。这是为什么?我想寻求问题的答案。


接下来的旅程中,由于有了夫妇二人做伴,时间过的很快。四周的游客们也渐渐恢复了昨晚刚登船后的生机活力,使得空气不再冰冷凝滞,我甚至听到冰雪消融的声音。于是,邮轮载着这股温暖的力量,一刻不停的向北极圈内的目的地进发。

特隆姆瑟的天也是阴沉沉的,地面清晰可见雨后的痕迹。整座城市被海峡分成了东西两部分,一条长约一公里的跨海大桥将两侧连接起来。城市呈条状依山而建,不远处的山顶上白雪皑皑。湿润冰冷的空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已经身处北极圈内。告别了法国夫妇,我站在码头前掏出地图寻找游客中心的位置。去往罗瓦涅米的大巴车是明早七点半的,我还不知道车站在哪。


重新走在“文明世界”的街道上,两旁的建筑依然延续着一路的自来旧的历史风格。名为“甜心”的糖果店色彩鲜艳,橱窗中摆满了各式的玩具和礼盒。标有1915字样的三层黄色小楼外摆着两排木椅,几个当地人正坐在那里聊天。一个手工布偶正在盆子里舒舒服服的泡澡,走近一看是家小巧的毛线店。不知哪栋建筑的外墙上贴着两幅精美的马赛克画,看上去也许是在描述人们对于极昼和极夜的感觉。总体上看,这座城市的商业机构与历史文化性的建筑和谐地构成了繁荣、秀美的市区风貌。

游客服务中心是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离码头不远,不过标记的比较低调,找到它还是费了番功夫。我向柜台中的女士递出写有车站名字的纸条,没想到就在门口,还以为长途大巴会像国内那样有专门的客运站。这一问题顺利解决后,便只剩下一个让我有些惴惴不安的事情。


三个月前,我在制定详细的行程表时,曾查询了各地的住宿情况,然而特隆姆瑟在那时便已没有便宜的住宿了,最低的都要800克朗,约合人民币900元。其中一家名为FISH HOUSE的旅舍的店长在邮件中说,由于极昼现象在进入7月后便逐渐缩短,因此各家旅舍都将每年的7月1日定为旺季和淡季的分界线,这一天前后的价格相差很大,而我到那里的时间恰恰就在7月1日——旺季的最后一天,可谓不巧不成书。在四处询问无果的情况下,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在“沙发客”这一国际背包客网站上发了帖子,希望能找到个愿意收留我一晚的当地家庭。然而,特隆姆瑟与欧洲其他知名的国际大都会相比委实过于“平凡”,人口也只有几万人,游客不多,帖子发出后便石沉大海。无奈,我只好想办法寻找可以通宵停留的地方,但结果都不是很理想。


没想到在出发前不足一月的时候,邮箱中忽然来了封邮件。寄件人名为Hans,他说自己是当地人,在网上看到了我的帖子,7月初也许可以提供一晚的住宿,但现在还确定不下来,希望我跟他保持联系。于是,我们又互通了两三次邮件,最终在出发的前一天他来信说应该可以留我一晚。

现在,我正一边看着手里用Google地图所制作的路线图,一边向城市的北面走去。“走路大概要30分钟。”他在信里是这么说的。

离开市区后,沿海的公路边陆陆续续出现一些看上去像是工厂的建筑。行人稀少,我好不容易才向一位骑车经过的男子确认了没有走错方向。工厂区过后,靠山的一侧开始出现草地和森林,高矮不一的居民住宅散落其中,自然感渐浓。渔具店、自行车店、加油站、REMA1000超市散发出生活的气息,北欧的城市在协调自然与人文共处方面一向得心应手。大号背包越来越沉,肚里的黄桃想必也统统阵亡,我已经有近24个小时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作为减肥来说,固然值得欢欣鼓舞,但此刻“生存”的欲望似乎更加强烈。归根结蒂,不吃饱肚子怎么有力气减肥呢!


手中地图上的三座正方体建筑终于出现在前方道路一侧,我拿着图片跟白色小楼比对了半天,应该就是在这里转弯。沿着楼后曲折的上坡路又走了五六分钟,在一片连体的房子中,我找到了Hans发来的那栋。

房屋很简朴,墙边还长着些野花野草。一辆红色轿车停在屋前的空地上。三级铁梯通向深棕色的大门。我放下背包休息,四十多分钟的行程打湿了冲锋衣内的T恤,眼镜片都白蒙蒙的。Hans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能为来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提供留宿吗?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一时间,很多想法纷纷涌上脑海。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外当沙发客,英语又差,心里完全没底。呼吸平稳后,我来到大门前,郑重其事的敲了敲门,等待着潘多拉魔盒打开的那一刻。


没有变老,没有兔子,没有巫婆和大灰狼跳出来,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人声。我正准备再敲一次,这才注意到贴在门上的刚刚以为是收费单的信封上写着“guest”(客人)这个词。是给我的吗?我打开信封,纸上这么写着:

“你好!你来的时候家里可能没人,你可以在角落里写有我名字的邮箱中找到大门和房间的钥匙,你可以住在中间的那个房间里。此致。Hans。”


来到邮箱前,我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一大一小两把钥匙,并用大的那把打开了房门。

屋内温暖整洁,铺着木地板。客厅中摆着沙发、电视、餐桌和盆栽植物。墙上挂着不少涂鸦画。阳台不小,能将城市大半的景色收入眼中,甚至海峡对面的雪山都历历在目。厨房里用具齐全,冰箱、微波炉、烤箱、电炉应有尽有,完全是一副当地普通家庭的样子。


小钥匙打开的房间是三个卧室中的一个,天蓝色的床单,白色羽绒被和蓬松的枕头整齐的堆叠在一起。小巧的床头桌上放着台灯。窗户稍稍开着,一丛嫩绿的枝条在玻璃外微微摆动。

世界上果真存在着这样的事吗?Hans居然在自己不在家的情况下,放心的将房屋交予我这个完全陌生的外国人。我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船上的疑问再次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为什么?

我去浴室洗了淋浴,仔细的刷牙,剃须,烧了热水泡咖啡。一边看完全听不懂且没有字幕的电视,一边等头发干。期间随手翻了翻沙发上的报纸,欣赏了墙上应该是出自孩童手笔的画。喝完咖啡,我洗了杯子,整理了一下小号背包。Hans还是没有回来。我决定先去买点东西做晚餐,旋即轻轻关上房门。


记得来时曾经路过一家挺大的REMA1000超市,我下了陡坡,穿过草地,拐过白色小楼,重新回到公路上。十分钟后,我站在超市门口,透过玻璃看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架子旁忙碌。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似乎从里面反锁了。我绕着超市所在的建筑转了一圈,没有其他的入口。回到原地,那几个人还在屋里,我敲敲玻璃,比划着询问怎么才能进去。一位头戴棒球帽的女孩冲我摆摆手,意思好像是说不营业。我看看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正巧有个男子从一旁的汽车销售店里走出,我上前咨询,他只说了句:“今天是星期天。”便朝着自己的汽车走去。

琢磨了半天,我明白了。之前网上也有人提到过,北欧这里周末大型的商场和超市是不营业的,人们大都休息或出去度假了。得得!你们不知道在我们那里,商家常常拿7X24小时不打烊来吸引客户吗?你们太“懒”了!


绝对没有力气走回城里找餐馆了,我想。这附近看到的不是渔具店就是自行车店,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吃的。一想到这里,肚子似乎更加忍无可忍的鸣叫起来。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活活要了命。无奈,我只好沿街一家家查找,“买包火柴吧,先生。”我岂非连包火柴都没有!


眼看着又回到了Hans家门口,一无所获,我怕是连再走去超市那么远的地方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台阶上,天空虽然略微晴朗,但身上还是有些冷。对面阳台上的花看着好鲜艳啊,紫的、粉的、红的、白的,也许可以吃花蜜。那边的草地看着好嫩啊,绿油油的,也许可以充个饥。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位头发花白却挺精神的老妇人牵着爱犬从远处走来。不如问问她吧,我想。

老妇人身穿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毛衣和一条灰色的粗布长裙,带着小巧的耳环,留着卷卷的头发,年纪看上去怎么也有六十了。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您知道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或者超市?”

她像是吓了一跳,愣住了,白色的小狗怯怯的躲到主人身后,一声不吭。


看到没有什么反应,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加上了肢体的表达,“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吃饭。”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句挪威语。

得得!又碰到了不会说英语的人,不过话说回来,我的话在她听来也不一定是英语,没准仅仅类似于一种蚊子的嗡嗡声。

老妇人忽然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她该不是以为我要抢劫,报警了吧?不禁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小狗偷偷瞄了我一眼,似乎在笑。

少顷,她将电话递给我,示意我接听一下。这就要开始询问犯罪过程了吗?

一个男子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说的是英文,粗略估算一下比我的好上大概十二倍,“不好意思,我母亲不太懂英语,你有什么事?”


我结结巴巴的组织了断断续续的语句,向他说明了情况。不知为什么,一碰到英语好的人,我的英文表达就会变得很谦虚。应该是我这个人就比较谦虚吧。老妇人重新接起电话,又与儿子聊了几句,表情渐渐舒展开来。挂断电话后,她示意我跟着她一块走。于是,我和一位陌生的白发老妇人,外加一只不会叫的小狗,沿着Hans家旁的坡路继续向上走。


在居民区中左绕右绕,近乎迷路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家小超市门口。这里还在营业,我的晚餐终于有了着落。老妇人笑着点点头,向我摆手道别。爱犬迫不及待的绷直了绳子,朝相反的方向吧嗒吧嗒的跑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不知说什么好。同样的事情,我们也能做到吗?


饿的两眼冒光,我一口气买了马铃薯、洋葱、装着六七个鸡腿的熟食袋、面包、牛奶和巧克力,差点连冰激凌和饼干都收入背包。店中低声播放着某段欢快的进行曲,带着眼镜的瘦瘦高高的男孩正往架子上添货,不慌不忙。扎着头巾的女孩熟练的扫了商品的条码,旋即再次陷入到之前的无意识中。

Hans家里仍保持着走时的样子,看来主人并未归来。我切了马铃薯和洋葱,简单翻炒后,连同咖喱块和通心粉一股脑丢入锅里煮。用微波炉热了三个鸡腿,热前拿刀划了几下。煮粉的时间里,我吃了点巧克力,喝了些热过的牛奶,重新打开电视带看不看的看着。一男一女叽里咕噜的谈话。又来了一个男的,三人叽里咕噜的谈话。女人生气的走了,两个男人叽里咕噜的谈话。我关掉电视,来到阳台。海峡对面的那半城市像打字机上的按键似的整整齐齐的排列在雪山下。一艘红白相间的工作船从海面徐徐驶过。云层不再密不透风,几缕湛蓝从缝隙中挤出头来,我想起离开罗佛敦那天,雨后的码头也是这般景象。至少还在同一片天空下,我想。


三个鸡腿瞬间成了形单影只的回旋镖模型。马铃薯也好、洋葱也好、连承载着通心粉的咖喱汤都喝的一滴不剩。我洗了用过的餐具,将垃圾打包,擦了桌子。周身终于暖和起来,肚子悄悄偃旗息鼓,一切恢复如常。

六点刚过,我将垃圾袋扔到门口写有“厨余”字样的垃圾桶中,背上小号背包,再次出门。

城区的小广场上立着高举鱼叉的早年特隆姆瑟人的雕像,帽子已经被贼海鸥们的排泄物染白。不远处的母与子雕塑同样难逃相同的命运,一只胖的夸张的海鸥此刻正肉墩墩的站在母亲的头顶,我甚至怀疑它是否还能飞起来。

母与子雕塑旁是始建于1861年的天主教堂,门口立着易卜生的半身铜像。教堂的占地面积虽然不大,但几百年过去了,依然给人以简洁明快的感觉。想必这样的建筑即便在不见天日的极夜,也不会给人以厚重的历史感和压迫感,反而能让人们在黑暗中缓解那种粘稠停滞的抑郁,些许清爽起来。城市中的很多建筑也大都色鲜艳,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今天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之前做行程计划的时候,我也没找到特别感兴趣的景点,无非海对面的那个造型精致的极地教堂罢了。在小城中闲逛了一会儿,这里也有不少的木质建筑,大都只有两三层楼高。我在便利店中买了明信片,有图案的一侧画的是极光下的特隆姆瑟,绿绿的悠悠的光妙曼蜿蜒,灯火通明的城市与之交相呼应。灯光倒影在海面上,犹如淌入海中的金色颜料。多美的景色啊,我想,有生之年一定要亲眼看一次极光。我在留言栏写下“再见了,挪威!我会回来的。”旋即恋恋不舍的将它投入邮箱。


走在通往城市东面的跨海大桥上,海风穿过栏杆,毫不犹豫的奔往北极的怀抱。一艘渔船划着八字形的波浪,徐徐驶离城市,向着远方的雪山开去,恰如我现在的心情一般。挪威之行即将结束,或者说还是要结束了,美好的事物果真都是短暂的。回想起这么多天来的经历,那些人、那些事依然历历在目,现在却都如夏日午后的阵雨般消失的杳无踪迹。

我拿出B夫人分别时赠送的卡片,上面有她和L先生的联系方式以及他们那家小小的木工店的宣传照——在平整的木板上由远处滚来的一颗钢珠。我想起村上的《1973年的弹子球》。那也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主人公对于身边的具有血肉之躯的女孩们置之不理,历尽千辛,唯独单单钟情于寻找一台名为“宇宙飞总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之间就俘获了我们的内心船”的弹子球机。在他的眼中,也许作为无机物的弹子球机反而更为生动,更有感情,更有特点,更能俘获他的心。极端说来,是主人公与器械产生了“互文性”,人像器械,器械像人,并由此点化出了社会中人的疏离性——我们只能同动物同无机物实现彻彻底底的交流。


看那本书的时候,我曾总是陷入到无奈的思索中。故事所要表达的情感在现实中委实存在,且还在一天天严重下去。我们已经越来越难以同别人真诚的沟通,也许的确只能向机器诉说。然而挪威之行乃至时至今日的北欧之行,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在这陌生的国度里,人这一存在依然保留着最纯真、最善良的一面,人与人间相互信任,真正的同自然和谐共处。问题固然并未完全解决,但至少在向着努力解决的方面靠近。一路走来,我的所见所闻在很大程度上也浸渍、嵌入了我自身,应该说那是人性的最初体现。我们为什么不能真诚的对待彼此呢?


总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之间就俘获了我们的内心。由一点渐渐扩散开来,成线、成面,最终连接为表象温柔实则牢固的普世的价值观。人人因此受益,人人亦为之坚持。想到这里,我不禁为国内的现状感到深深的悲哀。当我们还在举社会之力去树立道德、信任的典范,那些诸如“过马路不要闯红灯”、“不要随地吐痰”、“要给救护车让道”、“要自觉排队”的口号的时候,新世界的人们早已搭乘着陌生人的顺风车行驶在荒无人迹的群岛上,早已能放心的将自己的屋子交给素未蒙面的异国人。相比之下,我们所倡导的那些算什么呢?不经世事的小学生的守则吗?是我们的思想过于自私和超前,还是他们的头脑过于“蠢笨”了呢?


我们已然走进入口,而我们必须要找到出口,必须要明白问题的根源。我们不能像那只进入捕鼠器的小老鼠,亦不能同鼠一般消逝于装满炸弹的山顶小屋。惟其如此,我们的民族才能延续下去,我们才不会在寻找《1973年的弹子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又一艘小船从桥底穿过,我收好卡片。今天仍未结束,“极光之都”的黑夜不会降临。我从栏杆上直起身,再次行走于挪威的土地。

极地教堂的建造风格与悉尼歌剧院有些相似,但更加简洁精致,看上去就像身穿祈祷袍的教徒,它是特隆姆瑟城市的标志。走上缓坡,来到教堂面前,白色的金字塔建筑显得高大起来。整齐的长方形玻璃层层堆叠,由十字架型的柱子支撑起来,既有现实意义,也不乏精神启示,可谓设计的非常巧妙。墙身是并排错落的如同鲨鱼腮般的片片立方体,由前向后高度逐渐下降,仿佛自此通往地心深处,直到建筑尾部才再次得以抬升。这是否也在描绘着人生的起起伏伏我不知道,但整个教堂的确给人以无可言语的美感。


躺在教堂中的长椅上,透过房顶的玻璃窗看极光,想必是件惬意无比的事。在这世界上最北的教堂中,品味超越地球能力的神的杰作。彩绘的墙壁、银光闪闪的管风琴,悠扬低沉的唱诗声,无一不充满着和平年代古老机器般的温馨与浪漫。今晚十二点后,这里会举办“午夜太阳”演唱会,场面一定令人难忘——所有人边唱边注视着午夜海面上不落的希望。我也很想参与其中,无奈这可能会给Hans带来不便,同时明天还要早起乘坐长途大巴,需要充沛的体力。于是,在午夜来临前的一片岑寂中,我离开了极地教堂,结束了今天的旅程。

在Hans家门外的公路上,白色小楼前,我查看了车站的公车时刻表。由于人口不多,这里的公车一个小时只有一两班。好在六点二十便有头班车,我不用再背着大背包徒步几十分钟了。

打开房门,客厅中传来电视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走的时候明明关了的。忽然间醒悟过来,房屋的主人回来了。


刚刚走进客厅,便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沙发上。他头发短短的,眉毛有些淡,眼睛亮晶晶的反射着屏幕的光,上身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下身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简单明了。此刻,他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望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和些许好奇。我看看墙上的时间,针指九点五十分。


“你好!是Hans吗?”我放下小号背包,向他走去。

“噢,你好,我是Hans,你是Sea吧?”他似乎想要站起身来,却未能及时如愿。我这才注意到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靠着一对拐杖。从外表来看,他并未受伤,应该是某次事故或是天生的病症吧,我想。这么说来,他是个残疾人。我心中一阵悸动,他是个残疾人。这份信任显得更为高尚和沉重!

我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他身边,伸出手,“是的。真的万分感谢你能收留我一晚。帮了我好大的忙的。”


Hans似乎为自己未能如愿站起而有所懊恼,但很快便恢复了愉快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这些天的徒步旅行让我黑了不少,更像是从非洲而不是亚洲来的。

“不用客气,今天在特隆姆瑟玩的还愉快吧?”他说,“我有事,没去接你,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怎么好让你去接。今天逛的很高兴,城市很漂亮。”

“我的英文不好,句子里肯定有不少的错误,希望你别介意。”我补充道。一路上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也许它就是我说的最好的英文。

Hans笑着摇摇头,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终于见到了房屋的主人。我们聊了聊对彼此国家的感觉,他还没有到过中国。而后,我给他讲了卑尔根的雨,讲了佛洛姆的瀑布,讲了奥斯陆的蒙克,讲了罗佛敦的山峰和沙滩。总之,这一路上的经历,我都用自己所能表达的或正确或不正确方式讲述了出来,他认真的停着,不时发出“嘿嘿”“呵呵”作为回应。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挪威了,大巴是七点半的,我六点多就要出发。”我对他说,“很可惜不能在这个国度多停留些时日,我真的很中意它。”

“相信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只要相信就好。”


“我也是一直相信着走过来的。”他补充道,“只要相信……”后面的话我没听懂,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他便是那台名为“宇宙飞船”的弹子球机,我在其身上再次验证了对于新世界价值观的看法。他或认真或轻松的说着,脸上看不到身体残疾所带来的阴影,甚至连一小块阴翳都无从找寻。其实他所要表达的,并非一定要通过语言,那兴致勃勃的表情早已再次于不经意间俘获了我们的心。


“我的妻子和孩子去了市里的父母家。我由于有事情要办,所以今天回来一趟。”Hans说,“一会我还要走。明早你离开的时候还是把钥匙放到邮箱里就行。”


我点点头。如此简单、自然。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欢迎你再来特隆姆瑟玩。”

“再次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有机会到北京的话,一定联系我。”


Hans慢慢扶着拐杖站起身来,我并没有上前搀扶他。一定没问题的,此刻给予更多的会心的笑容应该是最好的表达方式,我想。当他完全站起来时,我看到他的一条腿已经有些萎缩了,蔫蔫的搭在拐杖上。然而他的表情依然轻松,眼神带着坚毅。残酷的命运啊,你已然失败了!彻彻底底,无所遁形的失败了!你并未使眼前的男子落魄垂眉,你无法战胜这伟大的人性的力量!


Hans一点点向着门口移动,我帮他打开了房门,看着他钻进汽车。于是,这个为我提供了巨大帮助的男子,给予了我无限鼓励的男子,仅仅出现了三十分钟,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也许连同我的余生中。


回到屋里,我洗漱了一番来到房间。窗外依然摇曳着嫩绿的枝条,午夜的太阳从未落山。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坐在床上。


不大的空间中顿时安静下来,沉默伺机遍布每个角落。

我拿起Hans的信:

“你好!你来的时候家里可能没人,你可以在角落里写有我名字的邮箱中找到大门和房间的钥匙,你可以住在中间的那个房间里。此致。Hans。”

总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之间就俘获了我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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