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正文

发表于 2025-05-25 16:37

“山外水光连天碧，烟涛万顷玻璃色。”

青岛, "碧海青天，不寒不暑；绿树红瓦，可舟可车"，千年烟云汇海隅，诚乃一颗明珠于黄海也。其北枕大泽，南襟沧溟，崂岳擎天作障，胶水环郭成纡，齐鲁形胜之冠，非其莫属，且莫斯为甚也。

唐(618-907)宋(960-1276)以降，帆樯蔽日，贾舶星驰，实为海上丝路之襟喉; 元(1271-1368)开胶莱漕渠，南粟北输，遂成九省通衢之枢要也。

崂峰拔海千仞，登临以四望，但见“碧海涌波澜”,“群峰竞秀颜”，云涛吞吐间，恍若太虚仙境; 又岸线逶迤，岬湾相衔，栈桥若玉龙饮涧，八大关聚列国琼楼，诚"红瓦栖云树，碧波漾画图"之奇观也。至若板桥(1693-1766)"黄金海岸凤栖梧"之吟咏，少陵(712-770)"海右亭台接大荒"之遗韵，皆为此间风华作注也。

忆昔初至海岱之胶澳，转瞬近卌载，岁华倥偬矣。彼时春秋方壮，然鬓未染霜，心犹向远。曾登危楼以瞰碧海，步幽径而赏红檐，每见云帆逐浪、绿树摇光，辄叹造物之工，自此魂牵梦绕，岁久弥深矣。

今乙巳孟夏，旧地重游，亦为海天色湛、红瓦参差之景所醉也。再踏故道，履痕虽隐，然山海依旧, 风物琳琅如新也, 唯己鬓间华发已霜，始觉流光暗度, 是以临风凭栏长喟，乃知山海不老，而吾生如寄矣。

斯日立夏甫过未几，“细雨蒙蒙笼翠微”, 而云翳四合，乍阴乍雨，薄霭若绡，轻笼山峦，恰呈“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之幽景, 余遂携伞策杖，独往小鱼山探幽, 以窥睹海天红瓦之象也。

是山也，于青岛诸山中，虽无嵯峨雄伟之势，然踞一方之胜，揽沧海之浩渺、山川之灵秀, 且襟海带湾，红楼绿树，实为海右东南一奇观也。

此山旧名为“衙门”, 盖大清(1644-1911)总兵衙署毗邻之也，后以鱼山路得名，遂号“小鱼”。小鱼山拔地约十八丈，踞城以瞰海，势如卧龙。东望汇泉湾，烟波浩渺；西眺栈桥，若长虹饮涧。俞平伯(1900-1990)曾赋诗，以“三面郁葱环碧海，一山高下尽红楼”咏之，诚不虚言！

山间蓊郁以松柏，春夏则新绿覆径。德国人昔筑炮台于巅，今已化身园林，而览潮阁耸峙中央，阁凡三层, 琉璃八角飞檐，鱼纹饰楣，与前海栈桥之回澜阁遥相呼应。登之则俯仰之间，胜景毕至: 远眺沧溟，膏渟湛碧, 滟潋于无垠之中; 俯瞰市井, 红瓦黄墙, 错落于绿树之间, 一时间今韵古意, 俱揽于怀, 令人神驰意远, 顿感天地之悠悠, 忘尘世之纷扰也。

览潮阁以东者，碧波亭也, 乃契地形、顺山势而筑之挑檐式六角亭也。

亭作六角，挑檐若飞，西向而立。凭栏远眺，则汇泉湾碧波万顷，帆影浮沉，鸥鸟翔集。若值晴日，则水光潋滟，与天同色；若逢风雨，则怒涛拍岸，声震林壑。吴作人先生题“碧波”二字于匾，笔力雄浑，与景相宜。

居东麓者，拥翠亭也, 四角攒尖，隐于苍松翠柏之间, 而其名“拥翠”，盖因林木葱郁，四时苍然也，又亭畔曲廊蜿蜒，壁嵌以《八仙过海》､《蒲松龄宇宙》诸瓷画，仙踪鬼语，意趣盎然矣。

一阁两亭，均筑成于乙丑年(1985), 虽为今人所筑，然承古韵，融新意，实属佳构于小鱼山巅也。今登小鱼山，览潮听涛，拥翠观岚，岂非宛陵先生(1002-1060)所谓“夫临高远视，心意之快也”于其《览翠亭记》乎？

下山时, 恰“风物凄凄宿雨收”, 倒亦林麓清润, 空翠沾衣。

山下有路二，曰福山、福山支。此二路者，蜿蜒如带，萦纡于小鱼山麓也。

路边老楼栉比，皆欧陆风情下，尽红瓦黄墙，藤蔓攀檐也, 而此间居者，当属诸多近世名士俊彦之故居旧宅, 是以砖瓦之间，自当各蕴故事, 皆镌历史也。壬辰年(2012)跻身“中国历史文化名街”之列，与八大关并称双璧于同城矣。

循福山支路南行，至五号门庭，即康有为(1858-1927)故居。南海先生晚年倦游，择此德人旧宅以栖身，自谓“屋虽卑小而园甚大,望海绿波仅距百步”。今其宅修复为纪念馆，陈其手泽、书翰，观者如睹先生挥毫泼墨，慨叹“三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也。

斯宅肇建于光绪己亥(1899)，初为德国总督副官之邸。其制仿欧陆而兼诸夏之风，凡三层，砖木相济，红瓦覆顶，坐坎向离，中庭严整。昔南海先生流寓青岛，卜居于此，稍加营缮，遂成"天游堂"别业也。

"康有为故居"匾额高悬于正门, 乃刘海粟(1896-1994)八六高龄所亲书, 雄浑笔力，如见"老骥伏枥"之气也。一楼接庭除，设广阶，左右拾级而登二楼。其厅轩敞，可容谈笑鸿儒；其书斋精洁，足供笔削春秋。三楼卧榻虽不甚广，然窗含山海，最宜偃仰。室内陈设多恭亲王溥伟(1880-1936)所赠，想见当年"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之谊矣。

隔巷对望者，六号院也，有“褐木庐”藏书楼居焉。主人宋春舫(1892-1938)，浙西名士也。其留洋归国，集高乃依(1606-1684)、莫里哀(1622-1673)、拉辛(1639-1699)三子剧作，以译名首字命楼，藏戏剧典籍数千余卷，而曩昔青岛大学诸贤，若杨振声(1890-1956)、闻一多(1899-1946)、沈从文(1902-1988)辈，常聚此谈文论艺。而今楼空人去, 甚寂寥，然墨香犹存也。

复行至福山路，则闻一多居所、洪深(1894-1955)寓庐、沈从文旧宅次第可见。沈氏曾赁居福山路三号，著《边城》于兹，湘西风情，竟成于海滨斗室，岂非造化弄人？又黄县路十二号，老舍昔居焉，以作《骆驼祥子》，笔下京华车夫，竟与青岛街巷车夫身影相叠，文心之妙，莫过于此矣。

至若杨振声、童第周(1902-1979)、束星北(1907-1983)诸贤故居，犹隐于市井，亟待拂尘现璧也。幸哉！青岛府衙尚能察古知今，深悟柳河东(773-819)“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之精义。人文之重，自古已然。岛城之形胜，非独山海竞秀，更赖鸿儒硕彦，流风余韵浸润其间也。

方今府衙擘画，命匠修废，葺故宅、缮旧居，欲使“旧时王谢”之迹，重现人间。料想异日游者至此，可共仰鸿儒风骨，能同瞻往圣遗风，使人文胜景，与海天共色，风流遗韵，同岁月长存，岂不美哉！

2025.05.25